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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第05:中国新经济文学专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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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06月18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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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村的色染
  ■ 陈刚

  2007年,我还在韩国做茶叶生意。在大邱的李贞香的茶室,我第一次邂逅了铁壶。不得不说我是个精明的商人,在二次创业失败后,我燃起了第三次的创业热情。在别人眼里它是艺术品或者茶器,而在我的眼里,它是生意,是事业。“李老师,你的铁壶哪里能找到?”

  按照李贞香给的信息,很快在上野的一条小街找到了北村。那是一位高大、干净、斯文的老头,目光深邃,一眼就能洞察我的想法。我磕磕巴巴地说着大学时期的英语,告诉他我想学习铁壶。“没问题,今天就开始吧,你可以住在我家。”太出乎我的意料了!怎么会这样顺利: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上天对我的眷顾。我在日本一共呆了十五天,其间我找了一位在日留学生作为我的翻译。铁壶的历史、文化因子、设计理念、美学思想、制模、浇铸等等。我知道,我只是一个小学生,但是我很幸运,我遇到了一位良师,我步入了一个新的领域。可以说北村颠覆了以往我对日本人的认识。回国前,北村送我一盘光碟。“如果某个环节不懂了,打开看看。”

  2009年,我终于鼓捣出第一把铁壶,我把它寄给了北村,“步履蹒跚”,我记得这是北村的回复。直到现在我还在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。

  2011年,我再次见到了北村,带去了我的新作《山居》。北村静静地端详了一番,“跟我来。”我随着他第一次进入他的卧室,这哪里是卧室,这分明是一个小型的铁壶展览馆。最令人惊叹的是这些壶的色泽:自然、沉着、和润,特别是铁锈色像血一样从壶体渗出又收敛了红珊瑚一样的光芒。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,我流泪了,我竟然流泪了!北村深深地凝望着我,我觉得此时此刻他读懂了我的心境。“北村老师,我要学习着色!”良久,北村才说:“你不能学!”说完他走了。他走得是那样的沉重,是那样的没落,是那样的黯然销魂!

  其间我有多次前往日本,每当我问起那种色泽,北村都说“你不能学”。

  我仔细回忆着那种颜色,我买来各种涂料,色粉,翻来覆去,有一次我双手因为涂料过敏,长满了疱疹。可是直到2016年底,我也没能做出那种令人沉重而迷恋的颜色。

  2017年元旦刚过,我收到了北村的邮件:“陈桑,近期你能来趟日本吗?”我想北村老师一定有事了,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我去过日本。第二天,我就赶到了东京,没想到我见到北村老师竟然是在日本癌症研究中心,他失去了往日的光泽,身形消瘦、脸色苍白,眼窝像塌了一样,我的眼泪不由自主流了下来。“先生,对不起,没能照顾你。”北村静静注视我:“陈桑,我可能不行了,你不是想学着色吗?现在我教给你。但是,我希望你做任何事都不要痴迷,千万不要!”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,北村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,半躺在床上:“我家世世代代都是釜师,我从小就和爷爷学做铁壶,我非常爱这个职业。二战期间,我被政府征兵派驻到韩国,在那里我认识了贞子,后来成了我的妻子,就是李贞香的妹妹。虽然那是战争年代,但那时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。贞子有韩国女人特有的温柔、善良、纯净,像一汪清水,洗濯着我的灵魂 ,我爱贞子!日本战败后,我和贞子回到了日本,我又重操旧业,开始制壶,我对铁壶到了痴迷的程度,竟然忘了贞子的存在。贞子到东京除了我,没有一个朋友,她很孤独!而我陪伴她的时间太少了。我的铁壶做了一把又一把。常常夜半回家,贞子还在等着我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贞子得了抑郁症。即使这样,也没能减少我工作的热情,我要像爷爷一样,做日本的‘人间国宝’。昭和42年,我终于获得了政府颁发的‘人间国宝’的称号。我匆匆赶回家,想把这个喜讯告诉贞子,可是我看到的却是贞子的遗书!‘北村君,我受不了没你的日子,床头的木桶里是我的血,把它染在你的壶上吧,我要你天天陪伴我!我爱你!’我撕心裂肺地呐喊着贞子,那时我才懂得人世间最珍贵的不是什么艺术,不是什么事业!不是什么‘人间国宝’!而是情!是爱情!是亲情!”北村老师湿润的眼眶看着我:“那些壶的颜色并没有什么奥秘,它是用贞子的血做的。”

  我终于学会了北村的着色!

  参加完北村的葬礼后,我按照他的遗愿,用他留下自己的血和着贞子的血做了一把《山居》铁壶。希望北村老师和贞子相守在这个宁静的山村,幸福、和睦、永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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