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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07月17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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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唱
  ■ 赵宗明

  八百里秦川黄尘滚滚,三百万老陕怒吼秦腔。与陕西毗邻的宁夏山地人,亦骑驴看唱本,蹲着茅坑唱乱弹。

  固原城向北许许多多的村庄统称北川。北川几乎村村都有自乐班。我父亲是北川大净名角。舞台就是父亲的人生世界。还是少年时代,父亲就把个秦腔爱得死去活来。有一天夜晚,很远的一个村子唱大戏,爷爷独自偷偷地去看了。12岁的父亲单身追赶,半路上两狼挡道。父亲使出浑身手段好一番折腾,一只被踹入山谷摔死,另一只嗥叫一声夹起尾巴逃上了山梁。父亲好不容易奔到戏台下,只听咣的一声锣响,演出结束了。

  穷人家的孩子进不了学堂。父亲由于酷爱秦腔,出奇地能吟唱诵写一套一套的剧本。那个时代,他也因之成了北川奇缺的能识文断字的人,并且差一点当了一劳永逸的国家干部。母亲动不动就责备父亲说,要不是父亲爱唱那该死的秦腔,好好儿地当着副乡长,我们兄妹就不会一直挣扎在饥饿的死亡线上。而父亲并不以为然。父亲抱恨终生的是,当年风华正茂,县专业剧团聘请,他舍不得离弃我们兄妹,就放弃了自己的梦想。深处山乡僻壤,父亲也有风光的时候,那就是每年上正时月,南乡北里驱车争相请他所率领的草台班子去演出。

  秦腔是农民大苦中的大乐。父亲不吼几句秦腔,他的世界就黯然失色。文革时期,“才子佳人”被打成了“牛鬼蛇神”,禁绝人民唱秦腔传统剧,父亲闷得要死,脾气变得越来越坏。人民公社请他去唱革命样板戏,他拒绝充当任何角色。他就被押送去劳动改造。父亲蒙受了奇耻大辱,从此不再登台演出。

  我永远铭记在心,那些白天喝野菜糊汤,夜宿土箍窑,北风呼啸,饥肠辘辘的日子,父亲给我一本一本地讲戏,时不时便忘乎所以,陶醉地手舞足蹈。尽管我还完全听不懂戏文,但他悠扬雄浑的唱腔,勾扯出我的灵魂作一面旗帜在风中烈烈飘舞。我被装扮成一只小鹿,肆意驰骋在他营造的那个激情泛滥的天地。我心头滋生出一片沉甸甸金灿灿的谷穗,沐浴阳光雨露。我变作一棵小树,凿穿黑暗寂寥的坚土,努力将生命的根须探向纵深,同时又高高地扬起头颅,不懈地将自己的身段伸向蓝天白云。

  我敬爱着的父亲,我童年少年时代,多少回被你粉刷得泪流满面。也正是这流传千年“奸臣害忠良,相公招姑娘”的故事,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打下了一层弥足珍贵而温馨亮丽的底色。

  解放思想的春雷击碎了禁锢秦腔的牢笼。人们奔走相告,村村跃跃欲试。然而别的村庄只是干着急。因为多少年前,那些传统历史剧本被指为反动教材焚烧了,象征人类文明的龙袍凤冠被定为封建王朝遗物打碎了。可是,我们村的戏班子却在紧锣密鼓地排练——原来,那些铭刻在父亲心里的剧本不会沤烂,被他一本一本地从脑海中复制了出来,那些代表人类光辉文化遗产的龙袍凤冠,当年被我父亲和他的密友冒着生命危险藏进了山洞,如今终于重见天日大放异彩。

  可这时的父亲却拿作起来,任凭村支书一趟趟到我家请,他就是不去当导演,理由是,他不与那些曾经倒戈样板戏的家伙同台共舞。在父亲看来,他们就是演艺界的奸臣。

  我们村的戏班子,因为有了父亲这样惊天动地的大净而闻名。如果演出,父亲不出场,那就没戏了。

  春光明媚,冰河解冻,北川四路八线的农民身影,拧成一股一股黑绳绳向我们村涌动。他们毫不犹豫地高高挽起裤管,趟过刀割针扎般的冰渣水,向锣鼓喧天的舞台方向奔去。父亲却勾着头,闷闷地坐在火炉旁,一双粗糙不安的大手摩擦着,如晒干的老羊皮发出咵啦咵啦地声响。父亲分明听到屋后大路上,他的观众如春潮鱼群一拨一拨地游过,可他这位高明的渔者还是纹丝不动。他说,今天你们去看戏,我守家门。听了这话,我们心里都很难受。

  母亲也是个戏迷。每逢村里搭台唱戏,父母常常为谁守家谁去看戏争执不下的。三年大饥馑时期,村里也在唱大戏,父亲当然是主角。母亲偷偷去看戏,但没敢看完就跑回来,却发现家里仅有的半坑红高梁被贼偷了个一干二净——这可是我们全家老小十口人全年赖以活命的口粮啊!父亲闻讯,未及缷装便跳下舞台向案发地奔去。舞台上活生生一个包青天,最终还是没能破了自家被盗案。那年,缘于父亲那该死的秦腔,我们兄妹差点饿死。9岁的大姐遍挖山山峁峁采野菜草根,眼睛麻了,3岁的三姐误食天萱子中毒,口吐白沬不省人事……

  而今天,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,父亲居然破天荒地让我们去看戏,他甘愿守家。

  这是沉寂十多年后村子里的第一台戏。台上剧情过半,包公出场。台下人头攒动,喧闹不止,因为他们很快发现,那包公底气不足,是个假的。观众如刮起的龙卷风般摇荡,大幕被迫拉下。村领导派了一行有头有脸的人请父亲粉墨登场。

  红幕一挑,中缝里探出一颗脑袋,班头说,把真包文正给你们请来了,正在后台打脸子上釉彩。这声音如鹞鹰掠过森林一样的观众,霎时叽叽叽喳喳的雀闹就归于平静。农民期待太久的秦腔名角就要出场,他们要痛痛快快地过一把秦腔瘾了。

  我们都为父亲捏了一把汗。唱了大半生的戏,今天他可能要丢丑了。因为过去禁锢的十多年,他从未登台,这次又没有排练,他能行吗?母亲一辈子责怨父亲干啥事都窝囊,光阴一去不复返,让儿女们受委屈了。唯独父亲登上舞台之时,母亲总是把头高高地扬起,接受众人投来的那些羡艳的目光。可是此刻,母亲无疑也很心虚。

  父亲曾说,只有戏在心里,才能唱好戏。名角名不虚传。大红帷幕再度开启,父亲英姿雄风不减。出场前一声高亢雄浑的叫板,如山的厚重,如林的幽深庄严,似水一泻千里洪响缠绵。再看他步入台中央,提袍甩袖,吹胡子瞪眼睛,长帽翅儿单摇双摆。大锣猛然一点,鼓筴声声,二胡如泣如诉,父亲那投入的一招一式,一腔一调,直叫台下那些一年四季被生活压瘪了的农民的心,滋润了,活泛了。这世界因为有了秦腔,我们的日子才精彩纷呈。

  人生也是一出戏。

  父亲年过花甲,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先后夭折,母亲也大病不起,一月内做了两次大手术。两三年间,生活重压下的父亲明显力不支体,头发白了,形容枯瘦,复归沉默寡言。然而,他依然迷恋着秦腔。65岁那年,他差点晕倒在舞台上, 67岁的时候,还在绿油油的葫蔴地里边哼秦腔边媷草的父亲,一下子被病魔紧紧地缠住了。权威专家最后的诊断,恶性肿瘤不能切除。所谓的回家休养,只是听天由命而已。医院长长的走廊,我搀扶着父亲,脚下的水刷石地面,如巨大的漩窝要吞没我们父子俩。父亲猛然甩开我,一如赶赴舞台一样,身首矫健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。

  如果是往年,村里的戏班子腊月彩排,正月上演。这个岁末年首,父亲却躺在炕上,骨瘦如柴。但每天清晨,我扶他坐起,披上被子,围成一个圆锥形,像打谷场上堆着一堆脱去饱满谷粒残留下的谷衣,只要吹一口气,他就会飘然而去。而这时,父亲要母亲端来热茶润喉,清清嗓子,悠然开唱。我们姐弟谁也听不清他唱的是那一出戏,但我们都觉得父亲依然唱得那么投入而忘我,那么动情而深入人的骨髓。那些高腔自然已唱不出,他最后变成双唇嗫嚅,有气无力的道白。我相信,父亲的精神世界,唱腔依然字正腔圆,掷地有声,充满情愫。他的两眼始终盯着一个方向,似乎穿越人生尘世,执着地要奔向生命的另类舞台。就在炕的一角,整整齐齐叠放着他的寿衣,窗外,响着木匠做棺椁的锯斧声……

  我们姐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父亲,就这样离我们一天比一天地远去。这该死的秦腔,这给我们一家人带来大苦大乐、大喜大悲的秦腔。

  父亲在这最后的日子里,以清唱而不是愁苦来告慰他的子女们,应该怎样无所畏惧地迎生送死。然而,透过他那一板一眼的唱腔,还是能看到他包裹在被子里日渐衰竭的身体。谁都清楚,这是父亲最后的声音。父亲每唱一气,我们都要溜出门去大哭一场。后来几天,他就不再唱了,一连四天都静静地躺着。永远的正月初六。正午,父亲忽然翻起身,趴在窗前,睁大一双眼睛,久久地端详窗外,继而又侧耳聆听着什么——那一刻,这座他用毕生精力一把草一把泥搭建起来的院子,这座养育我们兄弟姐妹已经成人的院子里,铺满了白花花的阳光,村庄的高音喇叭里,正播放着他雄浑高远的秦腔,那金子般的唱腔,在父亲曾经披星戴月沐风桎雨辛劳一生的土地上经久不息地回荡。

  父亲用他人生最后的时光,在他的精神世界搭建起一座光芒四射的舞台,在这个永不凋谢的舞台上,他像每一回演出结束一样,轻轻地咳了一声——父亲生命的大树在他优美的秦腔韵律中瞬间燃烧殆尽,父亲溘然长逝,永远谢幕而去。北川农民的一代秦腔名角陨落了,他那同秦腔一样坚实豪放的骨殖,深深地种在这片黄土地里。

  歌手有一颗永远年轻的心,秦腔名角永远活着,其时,我们的心还在品咂父亲那回肠荡气的绝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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